大水坪這個村落,就是當年我去農(nóng)村插隊當知青的地方。以地理方位而言,它屬于幕阜山麓;雖偏于一隅,但基本成形的泥土拖拉機路面,由大隊部經(jīng)大水坪直達修河靠南岸一側。那里可謂水光清滟,碧波漾蕩,而且可以在此坐機帆船,然后轉陸乘車回到市區(qū)了。
這個被稱為〝大水坪〞的村莊,以盧姓居多。我要說的這個故事的人物,是一位與這個村子有點格格不入的雜姓一一皮氏。皮氏就是他的真實姓名。留在我記憶中的村里人對他并不是這樣直呼其名的,其實,什么〝氏〞,這種叫法,是遠古時期的習俗,至今也不能排除類似這種文縐式的叫法。這位皮氏,我沒有下去插隊之前,據(jù)說老一輩稍通一點文墨的鄉(xiāng)紳便將其姓名喚成皮一一福一一東了??赡苁腔讪敻H鐤|海,壽比南山〞吧;我想,這無疑是對皮氏的褒舉和祈祝之意,是非常討皮氏歡愉和高興的。
很不錯的一個人名,好像被修飾了一樣。
那時,看上去皮福東有四十歲左右。佝僂看身子,常年戴著有舌檐的舊布帽子(自幼就染上了瘌痢頭疾病,根治不了);打了無數(shù)補丁的上下衣的腰間總是系著一根搓得很緊密的草繩,社員們出工勞作之際,他嘴唇上叼著的煙總是不離嘴,據(jù)說除了吃飯、睡覺,他就是這副模樣。
我離開這個村莊已經(jīng)整整四十年了(在那兒呆了八年,1968年至1976年)。雖說時光的隧道已穿越了快半個世紀,卻每每對皮氏記憶猶新。不是說他在我心目中占據(jù)了多么大的位置,而是他的許多怪異的行為仿佛一個深奧的謎似的令人費解。
讓我一直頗感驚奇的是,生產(chǎn)隊里凡是要犁田、犁地,這樁技術活非他莫屬。我不知目睹了多少次,他把一塊不論多大面積而且極不規(guī)則的稻田或者喬麥地,從中心下第一犁起,由內向外轉圈徑直犁至一塊田(地)的邊邊角角,從不鞭牛提犁返折一個犁距。這真是神了。某日黃昏之際,我蹲在田埂邊看他犁田,這塊田據(jù)稱有五畝三分(我的記憶絕對準確)。待他扶犁耕到我的身傍時,他習慣性地叼著一根自己用紙卷成的旱煙,此時我說:皮師傅,歇一下吧;并接著問他:皮師傅,你耕田怎么這樣準確無誤,不需要提犁返工???他回答我的提問,煙不離嘴,抖動著兩片嘴唇,說道:〝小游啊,你不曉得,這叫準確開箱犁田啰。開箱第一犁就決定了這塊田的形狀,接著就是根據(jù)這個形狀不偏不倚地趕??刂评缇叩慕嵌龋瑹o數(shù)圈犁下來,就不要提犁返工了……。你明天不是也要跟大家同去山里馱竹子嗎?〞我說,是啊,你明天去嗎?他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說完好像頗為得意的〝揚長而去〞。
我當時根本沒聽過這句典故,不明白他的自鳴得意,一副不卑不亢的傲然神態(tài)包含了他的人格與自尊。當他犁田又轉了一圈挨近我身傍,依然叼著煙卷抖動著兩片嘴唇,而且說話時煙灰有一寸長還不致落地。他說:〝你不曉得呀,這是孔子《論語·顏淵》里面的名句啊。意思是,自己不愿做的事,不要蠻壓著別人做啊。以后你讀了這方面的書,你就曉得了……〞后來我離開了這個村莊,一直記得皮氏的一席話。再后來自己也不只一次地讀到了《論語》,證實了皮氏當年〝氣宇軒昂〞般的擲地有聲的文化涵養(yǎng)……
按說,論皮氏的內在文化水準以及勤勞本份的脾性,都是有女人青睞的??墒撬K身未娶,據(jù)說連一次對象都沒談成過;好心的村上人曾經(jīng)為他說過幾門親事,但是都被他自己委婉的推卻了,同某個女人偷情的風韻之事,更是聞所未聞。一生保持著〝清清白白,潔身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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