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對于我已是很遙遠的記憶了,常常聽人說母愛是世上最寶貴的財富.可我偏偏很早就失去了她.我不知道為什么人間最悲慘的悲劇就落到了我的頭上,從此我不敢與人聊天,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我怕別人說我可憐,怕看到別人享受著母愛。
曾經(jīng)也有過要為母親寫下一些文字,記錄她苦難的一生,可每次想起我那暗淡的童年,我又一次次的放棄了.我的心既然不曾裝有很多的愛,也不想去承受太多的痛.認為人生在世,只要盡力去做好自己能夠 做得到事情也就不錯了,何況抒情運字在我并不是什么強項.今天看了論壇的《清明的思念》征文,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清明,我無數(shù)次坐在母親的墳頭與她對話,我可憐的母親,沒有吃過一餐飽飯,沒有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那種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的痛常常在我感受生活的時候侵擾著我,于是借著論壇的征文來追憶母親的腳步.
母親當年出生在一個地主家庭,可她的母親也就在她出生的時候離她而去.奶奶帶到兩歲后也因病去世了.她父親是當?shù)剡尺屣L云的人物,長年不在家,后母一進門接二連三生下弟弟妹妹,從五歲開始她就被作當仆人;帶弟弟妹妹,洗衣服,掃地,什么活都干,還經(jīng)常挨打受罵,記得有一次她對我說,她的后母用燒紅的鐵火鉗打她,痛了幾個月才好,那年她才六歲.這也許就是 她后來一般不舍得打自己子女的緣故吧. 我無法理解她那狠毒的后母的用心,怎么能對一個小孩子下那樣的毒手?其實她家有的是保姆,而我媽媽在家里連保姆都不如,家里堆積如山的好的東西她都不敢想,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都沒有她的份。
她最苦的日子我想應該是剛解放那會兒,她的家被封,父親逃亡在外.繼母也在監(jiān)獄里自殺了.才十三歲的她,帶著四個弟弟妹妹流離失所,我只知道她帶著二歲的小弟弟去做童養(yǎng)媳,三年的時間里她始終沒有讓那個男人親近她.后來她又帶著弟弟回到了家鄉(xiāng).在族人的幫助下認識了我父親. 其它的弟妹都相繼寄養(yǎng)到別人家了,只是最小的一個沒人肯要,只好又跟著我母親嫁人.可他總是不學好,偷東西,又不肯勞動,常給我母親惹麻煩.他最終也沒有成一個人.
我父親雖然是個貧下中農(nóng),但卻是獨生子.他的父親也去世早,被兩個女人寵慣了,大男子主義,一點家務事也不做,學了很多手藝,但在那個年代起不了什么作用,母親卻很喜歡他.過門的當天就跟著爸爸上山去砍柴了.
在我印象中,我的母親非常吃苦耐勞,父親常年奔波在外,母親帶著我們兄妹三人艱難度日,我好象吃過糠巴,野菜.在北風呼號的日子里母親帶著我們?nèi)ネ谝安?,挖紅薯根<就是殘留在地里極小的那蕃薯根>給人吃,拾蕎麥桿給豬吃.實在沒有東西吃的時候,媽媽還把給豬吃的蕎麥桿斬碎煮粥給我們吃。
因為孩子多,還要精打細算,哥哥的衣服不能穿了就給我穿,我不能穿了又給弟弟,補丁打了一層又一層,媽媽還用破被子上的布片給我們做書包;每次買仔豬她都是挑最小的別人不要的,捉到家里后媽媽像照顧孩子一樣的照顧,冷天還用一個籃子墊上棉墊,把小豬放籃子里搬出來曬太陽,小心侍候了十天半個月就好了。到我們大一點的時候她自已也養(yǎng)起了母豬,我們兄妹三個高興極了,因為養(yǎng)母豬能賺點小錢,小豬出生的第三天母親會把家里的大公雞殺了燉湯給母豬充奶,我們都想吃大公雞頭上的大雞冠,可是媽媽會用刀切了分給我們?nèi)齻€,但是弟弟會多一點,每次都是這樣,我心里即使不開心也不會說,哥哥就不同了,他用不知從哪學來的順口溜氣媽媽“天平平,地平平,爺娘的心不平”其實我后來才明白,那是因為弟弟從小體弱多病。
還有一段不能忘記的歷史那就是有一年說是外公在臺灣帶來了一個包袱.別人交給我母親時只是一塊包布,什么也沒有.可母親被吊起來拷打,說是里通海外,我不記得當時的情形只是后來聽我母親說過,她常常被拖著沉重的木板去勞動,歇工的時候就來開批斗會批她. 可是媽媽從來不是家里說,還交待我們沒有事不要出去,她那時是很可憐的,連村里長得最丑的女人都欺負她,有一次給我碰上我還出去幫腔了,那個女人后來也就不敢再欺負她了,那次雖然挨了媽媽的罵,我還是挺自豪的,我知道她是怕我們受到傷害。
最好的愛就是守候吧,記得那時因為家里太窮,我的一個親戚沒有子女,想在我們之中選一個過繼一個給他,可母親無論如何也不肯,后來聽我爸堅持就免強同意了.那天,母親給我們做了一頓好吃的,讓我們乖巧一點,說是有個好人要帶我們?nèi)ミ^好日子,那個親戚坐在堂前,左看看,右看看.原先是說好讓弟弟去的,說小孩子能帶得親些,可母親堅決不同意,說他體弱多病,不好養(yǎng),后來又讓我去,可母親又一把拉下,說不行"她能幫我做事了"那就老大去?可是,我媽又一把拉了下來,說他太調(diào)皮了.結(jié)果我們誰也沒有去.客人走后,母子四人抱成一團好哭了一頓.
還有就是母親是個慎小甚微的人,因為爸爸常年在外.每到天黑母親就把房門關得緊緊的,還在門上插上刀.棍棒,一是木門在門栓上插上東西強人不易打開,二來避邪.我的老家是每家每戶占據(jù)一個山頭,一般都是獨門獨戶.一到晚上狗一叫起來就嚇得直打哆嗦.我的膽子就是那時嚇大的.
母親有時也打自己的孩子,她打我們的時候總要說"你如果不乖,就是一邊崽也要打的"我想那也是她愛的一種方式吧。我還能記得我挨過的一次打,那是因為哥哥把一只大公雞拎在手里活活的淹死了,我家廚房門口有一口小池塘,平時洗菜洗衣服用的,哥哥拎著大公雞放進水里,看它撲藤好玩,我看了很心疼就告訴了母親,母親先是打哥哥,后來哥哥怪我告狀又來打我,后來不知怎的,我和弟弟也挨打了。兄妹三人被打得團團轉(zhuǎn),在地上打滾,還從院子里滾到菜地里。
母親一直身體不是很好,前后生過六個孩子,因病失去了兩個,這在她那傷痕累累的心坎里是一道無法抹去的傷痛,我至今怪她的就是她在為失去孩子傷心時老說是我克死了她們.因為我看到她常常在深夜里坐起來擦眼淚,每逢節(jié)日她一邊忙碌又一邊哭那兩個失去的孩子,我怕看她哭,因為那時也小,也許母親也沒有啟發(fā)我的情感空間,每次她一哭,我就遠遠的躲開去.所以她說我是沒有良心的孩子. 還有一個兒子是在她去世后,過繼給叔叔后被水淹死了,這成了我心中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我對不起母親.也對不起小弟,他當時兩歲了,我?guī)Я税肽甓?長得又白又胖的.他本來也不肯去.當時不知是什么鬼使神差就讓奶奶帶去了.可不到兩個月他就悄悄的永遠離開了我們.
還有那永生難忘的,就是我母親去世的那天晚上,那年我十三歲,正好是毛澤東逝世的那一年吧.要是能活到今天她一定不會死,她只是吃的薯絲飯?zhí)从擦?穿破了胃底動脈大出血.可那時能醫(yī)院也沒有上,父親還是不在家,我在別人的呼喚下去幾里地外找來了一個中醫(yī),他的治療方法就是殺了一只鴨燉給我母親吃,我可憐的母還沒有等到那只鴨就咽氣了.但她臨死前還不忘吩咐我,等爸爸回來好好照顧他,進門一筒煙,一杯茶.晚上一盆水送到他手上.還交待說父親不喜歡吃太硬的飯.
我的母親遠去了,但她永遠活在我們心里,我常常夢見母親,小時候同學來家里夢見有媽媽為我煮好的飯菜,我甚至清楚的記得,有一次做夢,母親坐在我床邊對我說,"弟弟還好嗎?我回來了,我只是睡著了,剛好打雷,把我的墳墓炸開了我就回來了"我從來也沒有怕過。我長大了,我知道她會對我說,好好過日子,好好做人,她是受舊教育長大的,會叫我愛護家人,我也是這樣做的,我們兄妹三人始終沒有忘記她的愛和她的苦難.愿母親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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